1947年4月7日,斯特拉斯堡演讲

为了得到公众的支持,1947年4月7日,戴高乐将军在斯特拉斯堡的布洛格利广场发表政治演说,成立了法兰西民主联盟。联盟在市政选举上大获成功。但由于各政治党派对联盟的一致攻击,迫使戴高乐于1953年停止了法兰西民主联盟的活动。

Fondation Charles de Gaulle | NA-USA

两年前,美国军队和法国军队并肩作战,将敌人的残余力量从阿尔萨斯省赶出,取得了莱茵河的重大胜利。从此,斯特拉斯堡这座城市和饱经风霜的阿尔萨斯省的所有其它城市和乡村都远离了德国炮火的硝烟。整整两年过去了!在这两年当中,敌人一旦被彻底打垮,法国、欧洲以至全世界都面临着生存的严峻挑战。整整两年!我们的人民尽管捍卫了领土的完整和国家的独立,避免了国内的动乱,开始在战争的废墟上勇敢地重建家园,但在他们内心深处却感受到一种痛苦的怀疑,对未来前途充满焦虑不安。

一个象法兰西这样的伟大民族决不能让这些怀疑和焦虑所吓倒。尽管路途艰难,但是我们前进的脚步不能颤抖,否则既有损于我们的尊严,也会带来致命的危险。奴隶可以呻吟,弱者可以胆怯。但是我们是自由的人民,能够坦然面对现实。我们既不想入非非,也不会被幽灵和鬼魂吓倒。在庆祝阿尔萨斯彻底解放的纪念日上,我有幸得到斯特拉斯堡人民的邀请,所以,我要在斯特拉斯堡向大家讲述我们刚刚告别的过去,我们的今天和未来。

刚刚结束的战争彻底改变了法国的生存环境和民族声威。1940年,有多少人认为我们已经崩溃了!我们在军事上已经崩溃,尽管我们的军队小有战绩,但却被敌人击得粉碎;我们的政治体制已经崩溃,因为我们的政府对敌人投降;我们的帝国已经崩溃,因为这种堕落使法兰西在海外领地人民面前的尊严和外国人面前的尊严渐渐消失;我们的外交也同样崩溃,全世界都认为法西斯的丑恶和维希政权的投降使我们的人格彻底沦丧。

正是在这个时候,自由法国接过了所有的权利,或者说所有的义务。正是在这个时候,它肩负起指引法兰西走向解放的重任,承担起保护法兰西的完整性、独立性和权利不可侵犯的使命,负责使海陆空三军重新回到战场,并领导他们取得全面的胜利,以实现收回国家主权,恢复法兰西共和国的承诺。在这里,我们应该承认,尽管重任在肩,困难重重,但自由法国力量没有竞争对手对其横加阻拦,各党派在这段时期表现出的谨慎态度值得称赞。我们还尤其应该承认,随着势态的发展,人民大众重新看到希望,纷纷投向自由法国,给予其充分的信任。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终于使被压迫的国家重新站起来,最终实现了我们的目标和承诺:即战胜敌人,使国家重获自由,全面恢复人民主权。

然而,当我们的解放事业一旦完成,当我们刚刚从不幸中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却又面临着一种极为危险的矛盾现象。一方面,战争在我们的身体和精神上留下深刻的创伤。我们需要时间医治伤痛,恢复精神面貌,以在这全新的世界中重建民族繁荣,恢复国家威望,捍卫民族独立。为此,法兰西人民需要停止从前的争吵,建立一个真正的领导核心,即一个公正无私,有权威,能够长期领导人民,把握国家命运的政府。然而,事实上,在国家经受严峻考验的过程中,在全世界随时面临的威胁中,我们由来已久的分歧矛盾变得更加尖锐严重,并且重新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各政治党派各持己见,使这种分歧愈演愈烈,并且正朝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僵硬性和排他性发展。某一个政党极度的,令人担心的野心、策略和手段会促使其它党派纷纷效仿,以大同小异的方式各自组织起来。此外,每一个政党的政客都对其它党派怀着深刻的反感或恐惧。种种原因导致任何政党都不能独立领导国家。几个或所有的政党之间争权夺利,企图参与执政。这种对权力的角逐与分割只能导致国家政权的瘫痪。

大家都已看到,只要我能够独自主宰国家命运,领导政府以大局为重,以国家利益为重,我就会承担起这份职责。在关键时刻,我曾毫不犹豫地号召各界人士,不分党派地汇聚到我的周围。因为我深信,为了实现国家的解放,完成对德国和日本的作战,避免公民内部或社会发生冲突,保证在战争的废墟上重建家园,为了向其它强国展示一个团结的法国,我们必须在指导思想上长期保持一致,超越政府工作中势必出现的分歧。这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但是一旦取得了胜利,在全国进行了选举,各党派又纷纷出现,迫不及待地登场,其中的主要目的就是取代我。应该说他们在扫清道路这一点上倒是达成了一致。当时我没有采取公民表决的方式决定我的去留,因为我相信根据当时的民众情绪和国际形势,这样做将会给法国造成极大的混乱。因此,在这种条件下,站在你们面前的戴高乐认为只有两种解决办法。或者是加入到政党的尔虞我诈中,迅速在原则问题上让步。但参与政党纷争会损伤我们在胜利中得以保存的国家形象,对国家无任何益处。或者是让各政党自行其是,但由人民通过公民投票的方式自己选择政治体制。我选择的是第二种方式。我曾公开提出我认为为了法兰西和法兰西联邦的利益而势在必行的政治制度,并及时向我的同胞发出紧急呼吁,请他们做出裁决。

这一结果大家都清楚。投票的结果是九百万选民接受这一宪法,八百万选民拒绝,八百万选民弃权。然而这部宪法居然生效了!根据这部宪法,国家的一切权力都由各政党和政党的组合把持,国家权力的运作也直接受其控制,他人不得插手。今天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这部宪法带来的后果。当然,我们也不应抨击所有的人,他们当中有些人完全有资格,有能力领导国家事务的不同领域。我这样说也是经过事实验证的。但是他们领导的这个国家体制本身的确出现了偏差,开始瘫痪。总之,我们的国家没有一个有能力,高效率,能够解决当前面临的问题的强有力政府。

当前面临的问题不论从规模上,复杂程度上还是紧迫程度上讲,都与从前处在一个稳定的、事态清晰的环境中的法国处理的问题不可同日而语。今天,方方面面的问题同时摆在法国人面前!其中最严重,最明显的问题有经济问题、社会问题、帝国问题、外交问题等。这些问题需要我们去解决,需要我们立即采取行动。而我们却还在一条四周是悬崖陡壁的道路上跌跌撞撞。

先说经济问题。从绝对价值上讲,由于战争,我们损失了一半的国民财富。从相对价值上讲,和那些在战前和战争过程中已将机器设备和生产方式现代化的国家相比,我们落后的程度就更明显了。这种落后局面有可能将日益严重,直至有一天无法挽救。那么我们应该怎样做?首先,要稳定货币,以奠定稳固的发展基础。当务之急是要做到大幅度减少国家的开支,也就是说要减少国家在各个领域的干预。其次,增加工农业产量。这需要我们每一个人都竭尽全力地工作,需要我们吸收两百万外国劳工,并通过各种商业和外交途径获得我们可以开采的煤炭总量的一半以上,实现农业、工厂和矿山现代化,在所有的领域鼓励并奖励创业精神、主动意识和竞争意识,并且一旦供求达到平衡后,即刻恢复所有经济领域的自由。

社会问题。今天,共同从事同一件工作的人们在利益上和情感上却截然对立。我们还将在这种没有出路,令人绝望的状态中生活多久?现存有两种体制。根据第一种体制,劳动者在他工作的企业中仅被简单地视为劳动工具 。在另一种制度下,所有的人都毫无例外地在令人发指的极权和官僚体制下受到灵魂和肉体的压迫。难道我们就注定在这两种体制中痛苦地煎熬吗?绝不!法兰西式的人道的、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既不在于压倒一方,也不在于奴役所有的人,而是要使那些在一个企业内部工作,将他们的工作、技术或财产与他人共享的人们联合起来,将那些心怀坦诚,共同分担企业利润和风险的股东联合起来。当然,那些不愿承认提高人的尊严是道德义务,也是提高效益的条件的人,以及那些视人类社会为蚁穴的人自然不会赞成这条道路。然而,这才是获得自由,实现团结与正义的道路。

帝国问题。我们曾经为那些被压迫,在贫困和无政府状态下艰难度日的人们带来了现代文明和进步。我们不会放弃履行我们已经承担的义务,不会将这些责任交给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们。放弃这些责任,我们也就失去了强国的地位。所以,面对全世界,我们有权利和义务为我们在最残酷的战争中的最艰难时刻建立起的法兰西联邦的生存和发展做出努力!我们要帮助那些昨天属于法兰西帝国的每一个国家进行发展,满足他们的要求,尊重他们的环境,为他们带来真正的利益,使他们在经济上、社会上、精神上和知识上享受我们的成果;根据适当的条件,按照他们的发展程度或根据已签署的条约,使他们与法兰西本土建立合作关系。但是我们要利用法国的经验、智慧和权威完成维护国家秩序、制定外交政策、保证国家安全,以及促进共同体经济发展的神圣职责。这就是我们的使命!尽管任务艰巨,责任重大,但是法兰西有能力来完成。

外交问题。今天,我们生存的环境已经不再是我们已经生活了几个世纪的环境。长期以来,我们习惯了一个平衡稳定的欧洲,一个以五六个强国为主体,相互竞争,定期发动战争,有着相同的文明,共同的生活方式和共同的公民权利的欧洲,小国弱国受大国强国的保护的欧洲,一个历史悠久,用它的财富、威力和光辉统治全世界的欧洲大陆。在这个欧洲,法国可以按照一成不变的格局随心所欲地行使传统政策,当然其结局因形势而有好有坏。但是今天,情况已经完全发生了变化!

在我们今天这个地球上,出现了两大强权。它们不断向外扩张,但却受到两种不同体制的支配,意识形态截然对立。这两大强权即为美国和苏联。尽管我们今天还可以希望他们不成为敌人,但是他们之间的对立从一开始就存在。除此之外,科技的进步缩短了国与国之间的距离,也使这两大强国可以随时接触,保持戒备。而毁灭性战争武器的发明在他们之间又增添了令人担忧,甚至令人恐慌的火药成分。所有这些因素都导致这一对立更加严重。在这种形势下,在我们今天的生存环境中,维护法国的独立就变得至关重要,刻不容缓。为此,我们必须完成以下任务。

首先,解决德国人民的出路问题,保证我们这个邻国的政治野心,手段和方向不再有一天将我们置于其威胁之下。同时,我们要致力于重建欧洲,以保证在两极的世界中有一个强大的欧洲与之抗衡,否则明天的世界就将停留在一种无止境的相互妥协中,不可能在和平中生存与发展。我们还应在我们的影响和能力所及的范围内促进国际合作和新生的国际组织的发展,以保证所有可能导致战争的原因及时得到全人类的研究和判断。最后,我们始终要坚持自我,即保持西方人的风格,继续维护我们关于人、生活、权力和国与国之间关系的概念。正是这些概念塑造出我们今天的形象,我们才有今天的影响和威力。在这个纷乱复杂的世界中,我们必须捍卫这一理念,将其发扬光大,以使我们能够为他人服务,也使我们更好地生活。

这就是我们今天的现状,这就是我们要完成的使命。如果我们不是法兰西人民,我们可以在这一任务面前退缩,在路边坐等,听凭命运的安排。但是我们是法兰西人民!当许多人认为我们已经一蹶不振,或至少重病在身时,我们却做出英雄的创举,组织起全国抵抗运动,使我们从这场有史以来最悲壮的战争中解放出来,站到胜利者的行列。今天,我们的战士在印度支那重建和平,他们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忠诚。我们没有变得愚蠢,懒惰,也没有腐败。尽管损失巨大,我们的种族丝毫没有走向衰败。就在去年,法兰西年轻的母亲们使我们国家婴儿的出生数量达到一百年来年出生数量之最!我们有我们的痛苦和沉重的负担,但是每一个民族都有它的困难,有些国家同我们一样处境艰难。

现在,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摆脱困境,以不懈的努力和冲天的干劲大刀阔斧地解决这些与我们的生活和国家的尊严密切相关的问题。这项事业已经摆在我们面前!如果我们彼此对立,派系分明,我们的事业就不会成功。如果对国家起指导作用的政府的运行是建立在分裂和党派的基础上,我们就不会成功。我们刚刚从坟墓中解救出曾经因民族的绝望而被埋葬的共和国,这个人人为之向往、为之奋战的共和国,这个应该振兴图强的共和国,它将象征着效率、团结和自由。否则,它只能在软弱与幻灭中,在独裁的统治下渐渐毁灭,或在无政府的状态下消沉,直至最后丧失独立。

我深信广大的法兰西民众都与我有同感。现在,法兰西人民联合起来的时机到了。建立和组织法兰西人民联盟的时机已经来临。这个联盟将在法律范围内,超越各种意见分歧,促进民众救国和国家的深刻变革,直至获得最后的胜利。明天,法兰西的人民必将以强烈的意愿和积极的行动缔造出一个全新的共和国。